比赛还剩三分钟,山东队落后十三分，我坐在主队球员通道的折叠椅上，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客队替补席最后一角的德文·布克，他穿着灰白连帽衫，两条长腿松垮地叉在身前，帽檐压得很低，几乎遮住了半张脸，那副姿态不像在过一场CBA常规赛，更像在大学宿舍楼下等一辆外卖车。
谁也不会想到,这样一个全程几乎没怎么激动过的外援，会在最后一节从座位上站起来，连得十七分。
我先说说山东队,山东这支队伍向来有种古怪的韧劲，打法不华丽，三分线外永远透着一点“投不进但还要投”的执拗，比赛前三节，他们被广东压得喘不过气，广东的年轻后卫像潮水一样，一波接一波推转换，山东的内线慢半拍，退回防线的速度跟不上对方冲篮下的决心，分差最多到过十七分，主场球迷的呐喊声一点没减弱，反而越来越密，像一台老式收音机被拧到了最大音量，听不出具体喊的是什么，只有嗡嗡的电流声填满整个体育馆。
山东队喊了暂停,球员往回走，毛巾在你递我接之间乱作一团，我注意到陶汉林双手撑膝，汗水从下巴尖滴在地板上，亮晶晶的一小滩，他的表情说不上沮丧，倒透出一种“今天可能就这样了”的认命，那种表情在主场很伤人，比对手投进任何一个三分球都更让人没脾气。
然后山东队的教练组做了一个改动——换了解读比赛节奏的那口气，不再是外援单干，不再是固定套路，而是用三四号位去卡广东后卫的转身方向，防守突然紧了起来，就像一扇原本吱呀作响的门，被人从门轴处滴了油，慢慢合拢，严丝合缝。
场边观众开始意识到什么,每一个抢断，每一次后场长传，都让人群里炸开一小片浪花，分差从十七变成十二，变成九，变成六，山东队并没有用疯狂的三分雨追分，而是靠罚球、二次进攻、前场篮板，硬生生磨回来的，那是一种很“山东”的方式，没有奇迹，只有身板。
这时候布克还在场下,他带着一种“今晚我可能不会上”的松弛，甚至当广东再次把分差拉开到九分时，他主动往前挪了挪，把帽衫的拉链重新拉高，像是准备把整个夜晚都缩进那层布料里。
但末节还剩六分四十秒,山东队犯规积累到罚球线上，广东外线的体能也到了临界点，布克被换上场，他先是在左翼四十五度接球，虚晃一下，没投，传给了底角，球没进，但他自己从三分线外冲进去，在三个广东球员中间把前场篮板点了出来，山东队重新组织，球又回到布克手里。
他运了一步,背后换手，撤步，三分出手——皮球砸在篮筐后沿，弹起，落入。
那一瞬间,全场像是被谁按下了开关，从沸腾变成屏息，接着是更巨大的沸腾。
然后是一个中距离急停,再一个突破分球，再一个迎着防守的正面三分，广东叫暂停，但已经晚了，山东队整条替补席全站了起来，毛巾舞成一片，布克自己却面无表情，往回走时甚至没看篮筐一眼，他像一个在期末考试最后半小时才拿起笔的学生，写得飞快，临了合上卷子，起身离场，什么也不问。
最终山东赢了七分,结果意外吗？如果只看前三节，意外，如果看第四节最后六分钟，又觉得顺理成章。
散场后我路过客队替补席,看见布克那件灰白连帽衫被团成一团，丢在椅背上，像一只疲倦的鸟终于脱下的羽毛，没有人去动它，它安静地待在那里，仿佛这场比赛从未发生过。
体育场外的风很大,路灯光晃晃悠悠，我突然想，山东队今晚赢球的样子，其实很像他们在客场时的样子——不那么光鲜，但到了最后，总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把事情办成。
而布克,只是刚好坐在那张准备被历史折叠的椅子上，然后他站了起来。